虚掩

虚掩

ISBN:978-7-5336-8648

作者:胡亮

出版时间:201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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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价:58 元

内容简介

本书收录了诗人、批评家胡亮近年随笔十三篇,涉及大江健三郎、金斯伯格、纳博科夫、敬隐渔、纪弦、孙静轩、海子、苏小小、现代性、八十年代诗歌、诗人之死、截句写作等作家、作品与相关话题,融合了文论、游记、史传等多种文体,显示出作者广博的文化视野、炽热的知识兴趣和独特的批评风格。

编辑推荐

读胡亮的文章有一种欣慰,觉得我们的事业有大希望。我寄意于年轻一代的正是如此:希望,且超过我们。
——谢冕(学者,北京大学教授)

胡亮的文论和诗性随笔眼界开阔,功夫扎实,细节娴熟,笔墨清扬,有考据,亦有文体,别有身段、风姿和气韵,这么好看,的确让我刮目相看,也真心推荐给大家看。
——柏桦(诗人,西南交通大学教授)

胡亮的文字充满灵性,他以诗人心态从事诗学批评,自然能见到职业批评家见不到的东西,予人以莫大的启示。胡亮是当下拯救诗学批评于低谷甚或绝境的少数人物中的一个。
——敬文东(学者,中央民族大学教授

作者简介

胡亮,生于1975年,诗人,论者,随笔作家。著有《阐释之雪》(2014)、《永生的诗人:从海子到马雁》(2015)、《琉璃脆》(2017)、《窥豹录:当代诗的九十九张面孔》(2018),编有《出梅入夏:陆忆敏诗集》(2015)。创办诗与诗学集刊《元写作》(2007)。获第2届袁可嘉诗歌奖(2015)。现居四川遂宁。

章节目录

大江健三郎书店
两个金斯伯格
谁的洛丽塔
——洛丽塔诗学的叙述学分层
你是谁,为了谁
——关于新诗现代性的札记
可能的七里靴
——介绍敬隐渔的诗与译诗
“且去填词”
——读《纪弦回忆录》
孙静轩
“白金和乌木的气概,一种混血的热情”
——重读《青年诗人谈诗》
“隐身女诗人”考
——关于若干海子诗的传记式批评
诗人之死
也来谈截句
回到帕米尔高原
——亚洲腹地的诗歌之旅
遇真记
——苏小小接受史小纲
后记


内文节选


“隐身女诗人”考
——关于若干海子诗的传记式批评


野鸽子
——这黑色的诗歌标题 我的懊悔
和一位隐身女诗人的姓名
——海子《野鸽子》



近年来,海子研究已经成为一门显学,举凡思想探析、文本读解与传记写作,均取得了一些重要成果,已有多位学者以此鸣世。然而,“隐身女诗人”案一直是难以破解的斯芬克斯之谜。海子的几位传记作者,要么陷入迷雾,要么妄自猜想,要么绕开困局,均未能给出准确的答案。本文则试图在相关研究中有所突破。当然,我的目的,乃是重新启用“过时”的传记式批评(Biographical Criticism),更有效地阐释海子留下的一系列相关作品。揭秘与猎艳,固非本人之志趣也。



1988年5月16日夜,海子完成了一首七十七行的短诗《太阳与野花》,特别标明“给AP”。在海子所有作品中,这一件,无论从何种角度看来,都显得十分特别。如果单单考察其形式感,我们马上就会震惊于全诗中人称的错乱与清晰。是的,只能这样评价:错乱与清晰!比如,第一行的“他”,第三行的“我”,第三十八行的“海子”,都如此确定地指向了太阳,亦即抒情主体;第二行的“她”,第三十二行的“你”,都如此确定地指向了野花,亦即抒情对象;而第三、四、六行的“你”,拥有一个樱桃的母亲——樱桃,已经明显偏离野花之于落寞、低贱、素洁和“竟岁无人采,含薰只自知”的意义指向——这肯定意味着全诗在主题和主角上的旁逸斜出;至于第二十二行的“你”,相当男性化,无疑已是泛指。毫无疑问,诗人同时拥有多个视点(Point of View),并在这些视点之间游移不定,终于构建出繁复摇曳的叙事学:他有时候使用全知之眼,看到“太阳是他自己的头/野花是她自己的诗”,甚至发现了海子“自由的尸首”。有时候使用半知之眼,比如太阳之眼,以观野花,“你们还可以成亲/在一对大红蜡烛下”,又如野花之眼,以观太阳,“去看看他 去看看海子”。海子曾经说过,诗歌不是修辞,而是一团烈火。此诗中视点的频繁转换,显然并非出于形式主义的穷讲究。之所以不得不如此,乃是因为海子同时叠加了生命中几段不同的情缘,“在技术处理上还存在着一个意象上另一个意念的附着、覆盖,以及退出,这样一层层的丝膜错杂”。读罢全诗,我们会发现作者的一条附注:“删86年以来许多旧诗稿而得。”由此亦可见,此诗绝非一时一地一人一景之作。因此,与其说是视点的频繁转换,不如说是视点的仓促集结,乃至最终不能归于一统。
樱桃女儿,海子在日记和诗歌中均称之为B,乃是中国政法大学1983级学生,来自内蒙古,父母均为高级知识分子,后来成为海子的初恋,并设法在《草原》上发表了后者的若干作品。海子曾为之写下不朽的诗篇:《给B的生日》。但是,正如《太阳与野花》所显示的,“你的母亲是樱桃/我的母亲是血泪”,或许还有其他原因,最终导致两人早早分手。1986年10月,海子在《泪水》一诗中写道:“在十月的最后一夜/我从此不再写你。”这场绞机般的爱情几乎粉碎了诗人的心,同年11月18日,他在一篇日记中写道:“今天是一个很大的难关。一生中最艰难、最凶险的关头。我差一点被毁了。”接近两年之后,B又出现在《太阳与野花》的开端,虽然一闪而过,亦可见海子之念念不忘。但是,很显然,B仅仅是此诗的一个序言:为了后文中AP的正式出场。
然则,AP何许人也?燎原认为,AP实为两人。细细考察《太阳与野花》,全诗不同处确有差异化的表达,明显存有多重指向;第二十行:“两位女儿在不同的地方变成了母亲”,则提供了较为明确的信息;另有一个外围事实,海子向以单个拉丁字母,比如B、S,指代其生命中的重要女性,亦可作为这个观点的参考。据燎原等人研究,P是海子的一位同事,已婚,有孩子,其老家应在青海德令哈。海子于1983年到中国政法大学工作,第二年就在《不要问我那绿色是什么》一诗中写及青海湖。在《太阳与野花》定稿半年后,海子又完成一首《无名的野花》,再次在一种致幻般的氛围中,写及青海湖边的野花、大草原上的恍惚的女神。同一时期还在多件作品中写及青海公主,可能就包含着对于P的臆想。1988年7月25日,海子坐火车经青海德令哈,写下那首肝肠寸断的《日记》:“姐姐,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你”,显然就是献给P的呓语。燎原进而指出,P即是《野鸽子》一诗中的“隐身女诗人”。《野鸽子》完成于1988年2月。同年同月完成的另外一首诗《一滴水中的黑夜》,“野鸽子”再次出现,并与一位“女王”构成互涉,“这些陌生人系好了自己的马/在女王广大的田野和树林”。在海子的心理指认中,P是一个姐姐,好比导师,A是一个妹妹,接近情人。《太阳与野花》有句:“是谁这么告诉过你:/答应我/忍住你的痛苦/不发一言/穿过这整座城市/远远地走来/去看看他 去看看海子”,就明显出现一个三角关系:善良的P最懂得海子的孤独和绝望,她把解救的希望寄予A。但是,目前没有证据显示P是一位诗人,她最多只是海子才气的“欣赏者和引导者”。
必须附带说明的是,B和S亦非诗人——B尚能欣赏海子诗,S则对海子诗可能带来的现实龃龉抱有极大的担忧。



边建松认为,《日记》一诗原本献给西藏女诗人H,则又不准确。因为还要在完成此诗数日之后,海子才翻越唐古拉山,在8月初到达拉萨,初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H。如果单从内容来看,《日记》的悲伤、孤独和空荡,则又与H坚拒海子莽撞示爱的事件构成了严丝合缝的呼应——或许,在见到H之前,忐忑不安的诗人就隐约预知并提前领受了这种悲伤、孤独和空荡?H年长海子近十岁,与后者密友骆一禾交厚,此前可能与海子有过书信往来,当时离居拉萨,与一条大狗相伴。可能以其品性芬芳、思想纯净、境界高远,燎原借用马原一部小说的书名,称之为“拉萨河女神”。她能够与燎原等坦言海子夜访事,亦可见其胸襟。她的名作《我的太阳》,以及散发出来的边地文化气韵和成熟女性魅力,对于以“太阳”自许的海子来说,构成了强烈的召唤。H似乎已经成为最大的嫌疑。但是,她亦不可能就是那位“隐身女诗人”。因为在见到H之前半年,海子就已经完成《野鸽子》一诗。



剩下来的,需要被证明的,只有A。A已经与“隐身女诗人”重叠在一起。现在,我们必须循着另外一条线索继续从头起步。
1987年8月,海子完成《十四行:玫瑰花园》。很明显,此诗隐藏着诗人与某女诗人彻夜谈论但丁及贝亚丽丝的本事。诗人写道:“四川,我诗歌中的玫瑰花园/那儿诞生了你——像一颗早晨的星那样美丽。”我们已经在青海和西藏陷得太久,现在,必须依照海子本人的指引,由西北而西南,来到另一块土地。
在其短暂一生中,海子至少两次进入过四川。
第一次是在1987年1月。他乘坐北京直达成都的列车,未至成都,便在广元站下车,然后换乘汽车,去了川北藏区九寨沟,继而折回,来到川东北山区的达县盘桓数日后,乘汽车赴万县,换乘江轮,顺长江而下,回到安徽安庆。九寨沟地处四川盆地向青藏高原过渡的坎前边缘区,作为旅游圣地,现在已经驰名于世界。然而,九寨沟被评为国家级风景区,却迟在1984年;被评为世界自然遗产,则迟在1992年。1987年,九寨沟尚处于保护区向旅游区的过渡期,名气不甚大,人迹不会多。1月,正是体验九寨沟冰雪世界的最佳期。海子此去,或如燎原所言,乃是为了朝拜诺日朗:想来诺日朗瀑布已然冰冻,而诺日朗雪山当更加晶莹——1983年5月,杨炼在《上海文学》发表组诗《诺日朗》以来,此诗就一度成为诗歌界高度关注的焦点和热点,并引领了当代诗歌史文化地理向度上的史诗写作潮流。很多四川诗人,比如宋氏兄弟、廖亦武、石光华,部分的翟永明和欧阳江河,都是后起者。我们的海子,也正是声气相通的后起之秀。巧合的是,在九寨沟的山谷森林之间,镶嵌着数以百计的湖泊,犹如镶嵌着一块块蓝水晶。当地人就称之为海子。海子此去,或为与若干海子聚首亦未可知。这种地气上的契合感,引导了海子最后的行踪。经查,1987年10月,海子曾忆写有《九寨之星》一诗。此诗仅有八行,抒情对象之人称,迅速由第四行的“她”转变为第七行的“你”。值得注意的是,海子把九寨沟的海子喻为女神点亮的一盏灯,却把“你的一双眼睛”喻为镜子中的两盏灯。这颗九寨之星,是否就是两个月前在《十四行:玫瑰花园》中曾经出现过的那颗星?不管怎么样,海子的九寨之行,隐约出现了一位女性。当他到得达县,写下《冬天的雨》,这位女性已经逐渐清晰:“一只船停在荒凉的河岸/那就是你居住的城市。”那么,海子此行,乃是去见当地一位年轻的异性朋友?这个观点的确立,有赖于排除另外一种可能:海子去见正在老家度寒假的徐永。徐永,男,诗人,1965年生于四川万源,北京大学中文系1983级学生,以《矮种马》一诗享誉校园,曾任“五四文学社”社长、《启明星》主编。徐永进校前,海子已毕业,但是两人相熟则无疑问——均在1986年,前者写下《竹篮》,后者写下《鱼筐》,亦即著名的《在昌平的孤独》,表现出相似的题材攫取和不同的情感皈依。万源与达县毗邻,今同属达州市辖。然而,经徐永回忆,他绝未与海子在达州见过面——他甚至不知道海子到过达州。可见海子一直保守达县之行的秘密,其目的,可能正是帮助某个人“隐身”。然而,这秘密最终还是被他自己的作品泄露:《冬天的雨》,以及《雨鞋》,明确标明写于达县——从所署时间来看,海子至少在达县停留两天,从当月11日至12日。另一件作品——《雨》,被海子另一位密友诗人西川,认为大概就是《冬天的雨》的重写稿或改定稿。这些作品径用第二人称“你”,明显地隐藏着若干本事:特别是与一个“仙女”雨中共伞的本事。《冬天的雨》中诗人“随身携带的弓箭”后来再次在《太阳与野花》中出现,“一张大弓、满袋好箭”。而在完成《九寨之星》的同时,海子还完成了一首《野花》,提及一位“雨和幸福/的女儿”。综合考察这些信息,我们将毫不犹豫地把这里的“你”与A重合为一人。《雨鞋》则显示,此前海子与A曾有通信。据多人研究,此行中,海子曾与A同游达县境内的州河及七里峡真佛山。回到安庆后,海子写有《给安庆》一诗,有“可能是妹妹/也可能是姐姐/可能是姻缘/也可能是友情”之句,泄露了他对S与A的感情预期。海子离开四川后不到五个月,他的作品《献给韩波:诗歌的烈士》、《水抱屈原》、《但丁来到此时此地》发表于达县《巴山文艺》第6期“启明星诗卷”——经考证,这次发表机缘的促成,正是徐永及其朋友——另一位达州诗人凸凹——的努力之功,可能与其他人没有什么关系。值得注意的是,在《但丁来到此时此地》一诗中,海子写道:“树桠裂开,浅水灌耳/在香气的平原上/贝亚德丽丝/你站在另一头,低声歌唱。”贝亚德丽丝就是海子在《十四行:玫瑰花园》中写及的贝亚丽丝。在1986年8月的一篇日记中,海子使用的则是王维克先生在上个世纪三十年代翻译《神曲》的译名:贝亚德。贝亚德丽丝,这个佛罗伦萨少女,在九岁时引发但丁的爱情,当其二十五岁夭死之后,就一直是但丁诗篇中永恒的女神。海子在《巴山文艺》选发《但丁来到此时此地》一诗,已然自视为但丁,并将A视为贝亚德丽丝,亦即此诗的收件人,其苦心与深意自不待言。
第二次是在1988年3—4月。海子陪母亲游览北京后,怀揣尚未完成的长诗《太阳》,直奔成都,先去川南,观瞻乐山大佛,并在沐川宋氏兄弟的房山书院盘桓十余日,继而回到成都,先后住在诗人万夏和尚仲敏处,并与欧阳江河、翟永明、石光华、刘太亨、廖亦武、钟鸣、杨黎等见面,还曾当众朗诵廖氏《大盆地》一诗,盘桓数日后方回北京昌平。很显然,这是一次诗歌之旅。四川诗人,特别是整体主义诗人,带给海子生活的、诗学的——暖意,让他刻骨铭心。据一些当事人回忆,在成都期间,海子可能有过约会。此行结束回昌平后,4月23日,海子即写下《跳伞塔》一诗——跳伞塔,乃是成都市区一个小地名——“我在一个北方的寂寞的上午/一个北方的上午/思念一个人”。这首诗的第六节共有五行,则更为重要,“已经有人/开始照耀我/在那偏僻拥挤的小月台上/你像星星照耀我的路程”。几天之后,时间来到5月,海子又写下《星》,“星/我是多么爱你”。这里的跳伞塔之星,旷野之星,是否也就是八个月前在《十四行:玫瑰花园》中曾经出现过的那颗星?如果是,A或曾赶赴成都与海子见面亦未可知。在沐川期间,宋氏兄弟中的宋炜曾为海子算过卦,言及海子的诗已然形成一个黑洞,要将他吸将进去;又言及,海子在成都有一个女友,今后不会在一起。第一卦显然应验;第二卦不知准确否,却影响了海子传记作家燎原,后者认为A老家在达县(该县毗邻神农架),毕业于北京某大学,工作于成都某医科大学,并称之为“神农氏之女”,云云。另一位传记作家周玉冰,显然受了影响之影响,在此基础上对海子与A的两次交往均作了绘声绘色的文学性摹写,并将A称为“安妮”,工作单位则由一所大学变成一家医院。大学而兼医院,难道是指华西医科大学?倘若真的如此,海子或另有所遇——在完成于1988年8月的《雪》中,明显可以看到,“草原”和“成都”,都是海子的情感寄托地。
或以为在1989年初,海子曾第三次来到四川。然而证据不足,可能乃是误记。



海子另有一件作品《病少女》,完成于1987年2月,即离开达县的次月。此诗写及一家三口为他送行的情景,特别写到一个小姑娘,“病少女 清澈如草/眉目清朗,使人一见难忘/听见了美丽村庄被风吹拂”。很多论者以为,一家三口即是A的一家三口。那么,A是病少女母亲还是病少女本人呢?这个问题颇难回答。边建松就否认《病少女》与A有关;但是,边氏同时认为,此诗是经验综合的结果,不一定确有其事,则又未必。1988年2月,海子《大风》诗中又出现了相似意象:“想她头发飘飘/面颊微微发凉/守着她的母亲/抱着她的女儿/坐在盆地中央/坐在她的家中。”奇怪的是,此诗之地理信息再次指向四川。病少女一案,或者另有本事亦未可知。真是“正入万山圈子里,一山放出一山拦”。



1989年的春天不可避免地到来了。
我们当然会发现,在此期间,海子连续写下《太平洋上的贾宝玉》、《献给太平洋》、《太平洋的献诗》,牵肠挂肚于在一年前就已经移居海外的B。但是,同时,海子还写下《桃花》(共二首)、《桃花开放》、《你和桃花》、《桃花时节》、《桃树林》,似乎在很大程度上指向了A。无论这个直觉准确与否,都不影响我做出这样的判断:海子对A的幻想和创造仍在不断膨胀。3月9日,在自杀前的第十七天,他删定当年1月就草成的诗稿:《月全食》。“月”,自然是“星”的演绎——如前所述,此类意象已经被海子写为系列作品,埋藏下重要的线索。这首诗开篇就写道:“我的爱人住在县城的伞中/我的爱人住在贫穷山区的伞中/双手捧着我的鲜血”,无不与达县之行及《冬天的雨》、《雨》、《雨鞋》等诗中的诸多细节相吻合、相映射。唯“我的爱人”一语,可能是万念俱空之后的谵呓,也有可能是撒手之前的闪念,剩下来的唯一稻草:海子藉此暂时漂浮在世俗的水面上。但是,决心已定,舌头颤抖,斧头闪现,空气紧张,死神的脚步已然戛戛而来。海子已经看到自己的鲜血,他希望最终由A用双手捧着他的鲜血。



那么,A是不是一个诗人呢?
根据边建松的研究,AP实为一人,就是A。边氏曾得见并引述过A写给海子的信件。这些信件分别写于1987年1月海子去达县之前和1988年4月海子回昌平之后,据边氏摘引的部分内容可以判断:A长期住在达县,工作与算盘和数字有关,闲时尝试着写一些自白式的诗歌,对海子的一些作品也不是太懂,曾邀请海子去达县一游,并对后者抱有某种情感上的期待——这是海子第一次四川之行选择那样一条奇怪线路的重要原因。两人的现实关系,应该处于倾慕与克制之间。换言之,最后中断为遥远的友情。
据此可知,A有可能即是达县女诗人D。D,生于1967年,中专毕业,专职会计,业余写诗。与海子交往时,年仅二十岁,小海子三岁。近年来,D完成了较多作品。对阿拉伯数字的敏感屡见于《辞职报告》、《求职书》、《任命书》、《计数器归零》诸诗。曾写有多篇作品,比如《州河,女人与瓦罐》、《我声音多么卑微》、《蝉音》,纪念其在州河及七里峡真佛山的行踪。让人惊异的是,D也写下为数不少的桃花诗,似在与海子相酬唱。在《又见桃花》中,出现了“牧羊人”,与《太阳与野花》中海子对A的祝福,“那个牧羊人/也许会被你救活/你们还可以成亲”,也构成了呼应。但是,也许D并没有领受海子这种了犹未了的祝福,多年以后,她写下《行船调——写给自己的生日献词》一诗,再次忆及这一折“躺在诗歌里的爱情”。2009年,海子逝世廿载。在上一年的春天,D自言,当她看见那些抽穗的麦苗时,不禁悲从中来,当即写下《最后的诗章——给海子》,“既然,在这三月无法让文字欢愉/那么,让曾经的美丽,风干的记忆/谱写一曲最后的歌谣”。近来,D另有《空白》、《三月,不敢想桃花》二诗,亦为纪念海子,或者说想念海子之作,风格朴实真切、直白深挚。D在自己的诗中特别提及海子的《女孩子》,应予特别注意。《女孩子》,不详何年所作,有“她用双手分开黑发/一枝野樱花斜插着默默无语”之句,与《冬天的雨》中一些诗句颇有牵连,“这都是你的赐予,你手提马灯,手握着艾/平静得像一个夜里的水仙/你的黑发披散着盖住了我的胸脯”。D还有一诗,《在暮色中静下来》,虽未明确标示为海子而作,但是似乎具有更为清晰可辨的海子风,对面隐藏着一个再没有比海子更合适的聆听者,“亲爱的人,如果有一天我听不见你的声音/我是幸福的/如果有一天,你读不到我的眼神/你,也应该是幸福的”。
为进一步求证,笔者对假设当事人进行了短信采访。据D答复:早在1987年,她便知道海子,并尝试写作;后来中断二十年,直至2007年读到大量海子作品,才重拾诗笔;她视海子为诗神,常常在自己的作品中将“你”设定为海子;她从未与海子有过书信和现实往来,却对海子葆有“个子中等,黄黑肤色,络有胡须,深沉不苟言笑,能洞穿世事,悲悯而有大爱”的印象;她同时断言笔者“肯定在达县找不到海子见的那个人”。
世间居然有这等巧合事。



达县还有两位女诗人:T和L。T生于1974年,夭于1993年。此女虽然甚有才华,然而1987年尚不足13岁,想必还不能与海子对谈但丁——愿她在天之灵得聆海子哥哥的诗教。L出身书香,写诗,画画,据闻美丽不可方物。有关信息显示,其年龄甚或比T更小。
舍此,达县再无女诗人矣。



“我不能忍受太多的秘密/这些全都是你的”,海子在《月全食》的最后一节如是说。不能忍受的已经离世,愿意忍受的始终缄口:这个问题恐怕将难以解决。
真是完美无缺的隐身。
当然,我们的思考也许还应该存有另外的向度。1986年8月,海子在一篇类似诗学断片的日记中写道:“其实,抒情的一切,无非是为了那个唯一的人,心中的人,B,劳拉或别人,或贝亚德。她无比美丽,尤其纯洁,够得上诗的称呼。”由此可见,在海子看来,他生命中的重要女性似乎都可以称之为“隐身女诗人”。
既然如此,哪怕A终于现身揭秘,我们也不能理直气壮地指认,只有A,才是那位“隐身女诗人”。




现在必须归结到海子的《四姐妹》上来,“荒凉的山岗上站着四姐妹/所有的风只向她们吹/所有的日子都为她们破碎”。四姐妹,不多不少只有四姐妹——在B、S、P、A、H之中,海子剔除了谁?我有一种感觉:如果P确实存在,他剔除的应该是H。

十一

这篇胶柱鼓瑟、捉襟见肘的传记式批评就要煞尾了。我认为,传记式批评之本意,绝非将个人化隐私上升为历史性问题。恰恰相反,与一切文本中心主义者相接近的是,传记式批评的前提和原则,虽然还不是文本(Text)的主体性、独立性和自足性,但是最终仍然要回到文本本身。我深有体会的是,一些文本的幽深与陡峭之处,无论怎样细读(Close Reading),都难以求得合乎逻辑、令人信服的阐释。而传记式批评一旦介入,这些看似蹊跷的问题就会迎刃而解。一切都有因由:千般玄妙都来自柴米油盐的真实颗粒。
当然,传记式批评在考订本事的同时,不免恰恰误将作品和作者进行改写和曲解。美国哲学家亨利•亚当斯在写给自己的弟弟——小说家亨利•詹姆斯——的一封信中,这样解释写作其自传《亨利•亚当斯的教育》的初衷:“本书只不过是坟墓前的一个保护盾。我建议你也同样对待你的生命。这样,你就可以防止传记作家下手了。”我的这些努力,可能在一定程度上也损坏了海子坟墓前的保护盾。传记搅浑诗歌,或者说,诗歌搅浑传记,都是批评的失败。所以,我在行文中添加了新批评式的圆滑:牢记Text一词的拉丁语源Texere,保持对文本的适度信任,对传记性因素的必要警惕。